两会丨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副院长张影：投资于人，要有“方向对了，就不怕路远”的战略耐心

2026全国两会期间，一个显著的变化引发广泛关注。政府工作报告将今年经济增速预期目标设定在4.5%—5%，并提出在实际工作中努力争取更好结果。以区间形式设置经济增长目标，究竟释放了怎样的信号？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到“投资于人”“全面推进科技强国”等任务部署该如何落实？我国经济的增长逻辑正在经历怎样的变革？围绕这一系列问题，证券时报记者专访了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副院长、博雅特聘教授张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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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影表示，经济增长目标以区间形式设定，不仅为经济结构调整和风险防范腾挪了宝贵空间，更深层的意义在于为地方政府“松了绑”，引导其政绩观从盯着GDP增速目标“内卷”，转向“关注人的获得感”。

这一转变，恰恰串联起今年政府工作报告中“投资于人”“科技创新”等一系列关键词，勾勒出中国经济增长动能转换的清晰路径。

让发展方向更加聚焦于人

“以区间形式设定GDP目标，相当于给出了弹性空间。”张影开门见山地指出，这个空间不仅仅是应对国际环境不确定性的“缓冲垫”，更是为经济发展调结构、防风险提供腾挪余地。

张影认为，当前，我国经济发展已进入结构调整关键期，其重要性远超对某个具体增长目标的执着。

“如果我们仍然定一个具体的增长目标，比如5%，那么传导到地方政府就会变成一个必须完成的硬指标。在‘GDP’的驱动下，地方政府调整经济结构、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内在动机就会不足。”张影进一步阐释，GDP只衡量经济增长的“多少”，并不衡量发展质量，也不反映资源消耗和财富分配情况。

张影认为，现在的目标设定思路，实质上是通过转变“指挥棒”，让地方政府树立“以人民为中心”的政绩观，将注意力从聚焦经济发展的具体数字上，转移到关注人的具体生活和需求层面。

这个导向和政府工作报告中反复提到的“投资于人”一脉相承。张影向证券时报记者表示，当地方政府不再把“GDP”增长作为唯一目标，其精力、资源自然会流向那些短期内难以量化却关乎民生的领域。

投资于人要关注人的潜能释放

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，要更加注重支持提振消费、投资于人、保障民生等方面，加强财政科学管理，提高财政资金使用效益。这是“投资于人”这一理念第二次出现在政府工作报告中。

“投资拉动的效果，取决于投资的对象究竟是什么。”张影回顾了我国以“硬件投资”为主导的发展历程，铁路、公路、机场、港口等基础设施的大规模建设，为我国经济的飞跃奠定了坚实基础。不过，当前经济发展的动力，正逐渐从实物资产转向人的资产。

张影用一个生动的例子解释了“投资于物”与“投资于人”需要紧密结合深层逻辑。“我们建了很多5G基站、数据中心、算力中心，但如果没有足够多的人才来支撑，这些‘物’的效能就无法充分发挥出来。”张影认为，“投资于人”要从两方面发力。一是对人的技能提升进行再投资，尤其是在制造业转型升级的背景下，高技能人才短缺这一短板亟须补齐。

“很多年轻人从20多岁进入工厂，此后鲜有受到进一步的系统教育和培训。”张影指出，加大对职业教育、技能培训的投入，可以让他们更好地发挥“物”的效能。

另一方面就是要加强民生保障，解决人们的“后顾之忧”。“托育、养老、医疗、城市更新……这些投入不会在当下立即转化为GDP，甚至投入的效果可能外溢到其他地区，但给地方政府在GDP考核上留出弹性空间，可以更好地让各地着力提升人们的幸福感、获得感。”张影认为，朝这个方向引导，社会发展的动力才会更持久、更健康。从“物的积累”迈向“人的潜能释放”，也将为高质量发展增强底气。

当追问到“投资于人”何时能见到成效时，张影表示，这不是短期内能看到成效的，但只要方向对了，就不怕路远。

筑牢科技创新深层支撑

当“人”的潜能被激活，其释放的能量最终将指向何方？答案无疑是科技创新。而科技创新的真正落地，又面临着比技术研发本身更深层的挑战。

谈及科技创新，尤其是当下火热的人工智能，张影的看法犀利而深刻。他认为，当前AI赋能实体经济的主要障碍，并非技术成熟度，而是企业组织变革的意愿与能力。

“几乎所有企业都在谈数字化转型和AI化转型，但真正能做成的凤毛麟角。”张影一针见血地指出，将AI引入企业，绝不仅仅是添置一套生产工具，而是要对工业时代形成的组织架构进行重构，如果组织架构和人员配置不进行重构，AI的作用只能局限于单点上的效率提升，无法带来系统性的变革。

他以蒸汽机和电力的普及为例，说明技术推动组织变革的漫长与艰难。“有了电，机器不必再围绕蒸汽管道布局，但工厂不会立刻重组。今天的企业也一样，除非从顶层设计层面主动打破各个部门之间的围墙，培养复合型人才，建立对AI的容错机制，否则AI的应用是无法引起系统性的效率提升。”张影判断，真正能够实现效率提升，甚至进一步提高全要素生产率，或许主要靠那些AI原生企业，它们从诞生之初就具备了适配数字时代的组织结构。

人才培养对于科技创新意义重大。但从现状来看，仍然面临不少挑战。张影认为，当前的教育、科技、市场、人才等体系需要改变“各说各话”的现状，将市场导向、职业导向的教育与基础研究教育适当分开，简言之就是要让“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”。一方面，要让懂技术、懂原理的人理解市场，成为连接技术创新与产业创新的桥梁；另一方面，也要为基础研究保留纯粹的空间。

谈及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到的“建立未来产业投入增长和风险分担机制”，张影认为，这本质上是给那些高风险、长周期的未来产业投资建立一套“风险分担机制”。政府引导基金在其中扮演着“耐心资本”的引领者和杠杆角色，通过真金白银的投入和长期坚守，撬动社会资本，并利用体制优势为企业打开应用场景。